檢察官到底在做什麼?檢察官陳冠穎:辦案最難的,有時不是法律,而是人

Melody加減學 EP60 | 文字:Melody 陳姵君


你聽到「檢察官」三個字,腦中浮現的是什麼?

老實說,我以前覺得檢察官很可怕,遙不可及、很嚴肅。再不然,就是日劇裡木村拓哉穿著皮外套帥氣辦案的樣子。

這一集,我邀請到新北地檢署的陳冠穎檢察官。你們也知道我錄 Podcast 從來不太照訪綱走(哈哈),這集就把我一直很好奇的問題,一個一個丟給檢察官。

聽完之後,我最大的感受是:檢察官每天面對的,其實不只是法條和卷宗,而是一個又一個的「人」。

點擊下方播放器聆聽本集完整訪談:

新聞說檢察官手上有上百件案子,是什麼意思?

新聞報重大案件時常說「檢察官手上有幾百件案子」,我一直搞不懂那是什麼意思。

檢察官解釋,民眾到警察局報案後,警察會把案件「移送」到地檢署,或者是由民眾到地檢署申告,這些就是檢察官要偵辦的案子。

(補充:檢察官也有可能會主動與調查局、刑事局、廉政署、金管會、國稅局等單位合作,進行比較大型的案件偵辦)

那一個月會收到多少新案?差不多 100 到 150 件。

我聽到的時候真的張大了嘴巴。每個月耶!所以檢察官們都希望「收支平衡」,這個月收 100 件就盡量結 100 件以上,不然只會越積越多。

而且這些資料,全部都要一個字一個字讀。我自己看一份資料看一個小時就快哭了,檢察官笑說:「我的青春都貢獻給國家了。」那還有時間追劇嗎?會自己發展出神秘的追劇時間,哈哈。

警察、檢察官、法官,差別到底在哪?

這題我相信很多人跟我一樣分不清楚,檢察官幫我們做了很清楚的整理:

  • 警察:人民保母,受理報案、整理初步資料,可能涉及刑事犯罪就移送地檢署交由檢察官進一步偵辦。
  • 檢察官:專門處理刑事案件,若檢察官在有相關證據佐證下,認為被告有罪,則會羅列證據後依法起訴。常見刑事犯罪:車禍、家暴、路上被打這種傷害案,也是檢察官承辦。
  • 民事庭法官:處理跟錢有關的糾紛,像是欠錢不還、遺產、離婚訴訟、子女監護權這類。
  • 刑事庭法官:檢察官起訴之後,根據檢察官起訴書所羅列證據判斷被告有罪或無罪。

我就問,那跳票算刑事還是民事?檢察官說不一定。如果是本來真的有還款意願,但最後因為周轉不靈、財務狀況真的沒錢付,那是單純的民事糾紛;但如果從一開始開本票的時候,就已經知道自己付不出來,還假裝承諾說會還錢,只為了拿到那筆錢,那就可能涉及詐欺。

怎麼當上檢察官?司法官受訓要兩年

陳冠穎檢察官是法律系畢業,之後參加國家考試。當年司法官和律師是分開的兩個考試,但科目幾乎一樣、只差一個禮拜,大家通常一起報(據檢察官所知,現在已經合併考了,參考資料)。

考上之後,不是馬上就當檢察官或法官,而是要受訓兩年:

  1. 第一階段在司法官學院上課:地點在台大正對面的辛亥路,每天從早上 8 點上到晚上 6 點。第一階段受訓時間大約是半年。
  2. 第二階段到地檢署和法院實習:大約一年多,而且每一到兩個禮拜就換一位指導的法官或檢察官,吸收不同人的辦案經驗。
  3. 最後回到學院做分發前的準備:受訓結束才決定當法官還是檢察官,分發地點看當年開缺。

陳冠穎檢察官今年是正式當檢察官的第六年,但檢察官還是說自己是「菜鳥」,好謙虛!

檢察官跟朋友吃飯、參加喜宴,也要先確認名單?

這段是我覺得最意外的。

檢察官說,有人受訓時就發現自己不適合這個工作,不一定是太累,而是生活上的限制。法律系出身的人,同學很多都是律師,約吃飯之前,檢察官就要先確認:今天來的律師裡,有沒有人承辦的案子剛好是自己手上的案件?就連參加朋友的喜宴也會注意一下。

我聽到都驚呆了:「拜託,喜宴至少二十桌,這樣要怎麼查?」檢察官說,還是會盡量避免跟案件有直接關係的人同桌,就是要避免瓜田李下。

大家當然問心無愧,但如果有心人士想做文章,那真的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。聽完我才懂,為什麼有時候會覺得檢察官很有距離感,原來在人際交往上,他們一定要比別人更小心。

辦案最難的,有時不是法律而是人:一場讓雙方都哭了的開庭

我問檢察官,實習的時候有沒有哪個案子讓你很震撼?

檢察官分享了一位學長的故事。那是一件涉及家庭的糾紛,檢察官說,家庭糾紛往往不是法律能解決的。確實是有法律爭議沒錯,但根源通常是家裡長期以來的嫌隙、怨懟、對彼此的不了解,因為沒辦法好好坐下來溝通,最後才演變成法律案件。

照理說,檢察官手上有這麼多案件,花太多時間在一件案子上,就會壓縮到其他案子的時間。但那位學長決定,好好聽雙方當事人說話,聽他們真正在乎的點到底是什麼。

結果兩邊把累積多年的不滿和怨懟都說出來,說到最後雙方都哭了。也因為終於有了好好說話的時間,那個案件最後和解了。

我聽完第一個反應是:「你是不是也考了心理諮商師?」檢察官說兩者確實有點像,很多犯罪其實都源自過去的背景、原生家庭的創傷。

不過檢察官也很誠實地說,這需要一點緣分。自己也遇過雙方哭完之後,吵得更厲害的,哈哈。

至於日劇?檢察官說:「所有的劇本都是源自於真實。」只是比較緊湊。不過木村拓哉的皮外套就別想了,現實中的檢察官都穿西裝啦。

做了六年,檢察官怎麼避免麻痺?

一份工作做久了,難免會疲乏,甚至變得憤世嫉俗。一直遇到類似的事,會不會就覺得「反正就是這樣」?

檢察官說,這件事在分發之前就一直提醒自己:我不想要成為那個樣子的人。

新北地檢署因為規模大,不同的案件類型都有專門的組別,像是毒品專組、重大案件專組。所以檢察官每年都會申請去不同的組,接觸完全不同類型的案件,加上這幾年因為 AI 出現了很多新型犯罪,讓自己一直有在學新東西的感覺。

我很喜歡檢察官的一個觀點:「擅長一件事,是一個大方向。」辦案是檢察官的主要工作,但辦什麼類型的案件是可以選擇的,這樣工作就不會一成不變。

那 AI 有沒有讓檢察官輕鬆一點?目前沒有。 為了保護當事人個資,目前不會用 AI 協助辦案,檢察官很希望未來能有資安有保障的AI工具。

投資詐騙群組怎麼騙人?檢察官拆解話術

我自己就親眼看過一個畫面。有一次我去銀行,看到一位阿姨坐在那邊拍桌子,大聲說「你耽誤我的青春,我下半輩子就沒了」,然後銀行員跪在旁邊拜託她不要匯款,連警察都來了。

後來我去警察局,警察還跟我說,銀行員說今天是他跪著拜託對方不要匯,隔天換成對方跪著問他:「你為什麼要幫我匯?」而且金額不是十幾萬,是幾百萬。

檢察官說,這類案件的比例只會越來越高,因為詐騙集團的手法越來越厲害。十幾二十年前可能是金光黨問你要不要買蠶絲被,現在最常見的是投資 APP 或投資群組:

  • 先在網路上打廣告,吸引民眾加入群組
  • 群組裡很多人其實是詐騙集團的「暗樁」
  • 暗樁三不五時發文說「聽了老師報的明牌,我賺了多少多少」,還附上存摺、獲利頁面截圖
  • 一般民眾看到心生嚮往,主動去問「我要怎樣才能跟前輩一樣賺錢」,就這樣落入圈套

錢拿得回來嗎?檢察官說很難,因為現在有虛擬貨幣,錢轉出去很可能就到國外了,很難追回。

愛情詐騙、交友軟體詐騙:機房還是排班制

除了投資,愛情詐騙也非常常見。角色常是國外的軍人、醫生,或人在新加坡的海歸派投顧,聲稱「在可見的將來一定會回台灣跟你結婚」。接著就是要求被害人幫忙代墊買機票費用、要先墊房子頭期款……被害人太相信對方,最後錢全部流進詐騙集團的口袋。

檢察官協辦過一個跨國詐騙案,機房設在境外,因為比較不容易被警察搜索攻堅,但被害人和被告其實都是台灣人,就是台灣人騙台灣人。

手法通常是先在交友軟體配對,再說「換到 LINE、IG 或 WhatsApp 聊」,換過去之後,機房的人就開始「上工」了。

最讓我驚訝的是,機房是排班制的,大概每八個小時換一個人跟被害人聊天。所以你從頭到尾其實都在跟不同的人講話!我還開玩笑說,那他們總要幫「客戶」建檔吧,不然前一個說剛吃完漢堡,下一個說三明治吃完了。

檢察官說機房的人真的很厲害,會讓被害人覺得「我隨時隨地都被關心、被秒回」,心防很快就淪陷。等到對方終於卸下心防,就開始教你要匯款到哪個帳戶、買哪一檔虛擬貨幣、把錢打到哪個錢包。這個案子目前還在審理中,被告都已經抓到了。

男生也會被騙,而且是很大的市場

別以為只有女生會被騙,檢察官說男生其實也很多。

常見手法是在臉書社團用身材超好的網美辣妹照片,主動私訊男性,而且會特別挑失婚、或看起來單身很久的人。聊到卸下心防之後,最常見的說法是「我在做八大行業,需要一筆錢協助贖身」。

我身邊就聽過有長輩,對方只是聲音甜美、每天問「早餐有沒有吃」,就匯了好幾次十幾萬,報案後下次又匯,週而復始。

為什麼銀行擋不下來?檢察官說,現在銀行行員都很有 sense,看到年紀大的人要匯幾十萬、幾百萬,都會先問原因,說不出所以然就會想辦法阻止。但錢是當事人自己的,如果他堅持要匯,銀行也沒辦法。

用 AI 聲音跟被害人聊天的新型詐騙

還有一個讓我聽到毛骨悚然的:以前詐騙集團要僱一大堆聲音甜美的人來跟被害人聊天,現在直接用 AI 的聲音就好了。檢察官說,前陣子台北地檢署就有這樣的案子(延伸閱讀:AI 變聲交友平台行愛情詐騙逾 9 億元,北檢起訴 57 人)。以後接到電話,真的要多留一個心眼。

檢察官最辛苦的是什麼?不是生氣,是無力

最後我問檢察官,這麼多年下來,最辛苦的是什麼?

檢察官說,是一直遇到很類似的案件,尤其是詐騙。但那種感覺不是生氣,而是無力。

政府、銀行、警察都很努力宣導,可是人還是會渴望真愛、渴望透過投資改善生活。而且很多被害人並不是想一夜致富,他們的家庭狀況原本就不太好,只是希望讓家人過得好一點,最後卻陷入更絕望的處境。

看到被告,有時候也一樣無力。很多被告知道自己在犯罪,但可能找不到工作、走投無路,詐騙集團一天就給五千甚至更多;有的是單親媽媽,為了養小孩選擇做這件事。

檢察官說:「他騙了一個人可能畢生的積蓄,你不能說這件事是對的。可是你看到他的處境,也會覺得不忍心。但他就是犯罪。」


寫在最後

錄完這集,我對檢察官的印象完全改觀了。

原來那份距離感,是為了避免瓜田李下;每個月上百件卷宗背後,是一個一個真實的人生。依法辦案的同時,也看見被害人的絕望、被告的處境,那份無力感,是新聞和戲劇裡很少看到的。

也提醒大家:不管是投資群組的「老師」,還是秒回你的「真愛」,只要開始談錢,就一定要停下來想一想,也多關心身邊的長輩。

下一集,我還會再請陳冠穎檢察官回來,跟我們聊反毒、詐騙,還有今年選舉最重要的反賄選,大家敬請期待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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