華語老師在做什麼?教外國人中文 26 年的法老:國專部、證照與收入一次聊

Melody加減學 EP68 | 文字:Melody 陳姵君


你有沒有分得清楚,國語老師、國文老師、中文老師跟華語老師,到底差在哪裡?

老實說,我以前也搞不太清楚。直到這一集,我邀請了認識十幾年的好朋友——邱岳騏,大家都叫他「法老」。他從 1999 年就開始教外國學生中文,扣掉當兵那一年,教了二十六、七年,現在在臺大和輔大推廣中心任教,課堂上一律「用中文教中文」。

這幾年,越來越多外國學生來臺灣學中文、讀大學,臺灣的大學也因為少子化,開始出現一種叫「國專部」的新班型。華語老師每天到底在教什麼?外國學生的中文程度怎麼分?這份工作又是不是大家想像的那麼穩定?

聽完法老的分享,我最大的感受是:教語言這件事,教的其實是整個世界跟臺灣之間的連結,而老師本人,也一直跟著這個世界的變化一起起起落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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華語老師是什麼?跟國文老師、中文老師差在哪

法老一開場就先幫我們釐清:華語老師最大的特色,是教的對象是「母語不是中文的外國學生」。

就像英文老師教英文、法文老師教法文,華語老師就是教外國人中文。為什麼不叫「國語」?法老說,在馬來西亞、新加坡,大家本來就習慣說「華語」,「國語」則帶有一點國家的意味,所以業界統稱華語。

外國人學中文,學注音還是學拼音?

這是我很好奇的問題。我們小時候都是從ㄅㄆㄇ開始,那外國人呢?

法老說,大概在兩千年以前,臺灣的華語教學還在「土法煉鋼」的階段,很多就是把教小學的那一套搬來用;現在則大多統一使用漢語拼音。

注音符號還有沒有存在的必要?法老說,其實有學者研究,小朋友學中文用注音是比較適合的;但對成人來說,用 ABC 字母拼出來的漢語拼音接受度最高,門檻也最低。

學生年紀從 18 歲到 70 多歲

法老的學生主要是大學生。如果是在語言中心,學生要 18 歲以上,但範圍很廣,他聽說最年長的有七十多歲,他自己教過最年長的是六十多歲。

他在臺大教的是外籍學生的華語課,學位生、交換生都可以修、算學分,本地學生修的則是國文。臺大的交換生以歐美學生為主,英、法、德、美、荷蘭、挪威、丹麥都有。我一聽到歐美眼睛就亮了,問他是不是帥哥美女,結果被法老念:「歐美不一定都是帥哥美女啦!」哈哈。

國專部是什麼?「一加四」讓外國學生來臺讀大學

這集我學到最多的,就是「國專部」。

法老說,國專部就像我們以前說的先修班,也叫「一加四」:外國學生通過學校面試,就是這間學校的學生,但第一年只能學中文,不能修別的學分。第一年結束要通過華語文能力測驗,接下來四年就跟臺灣學生一起上大學的課,聽中文授課、用中文考試、用中文寫報告。

我聽完第一個反應是:「哇,那不就超認真!」從零開始,一年就要能跟上大學的課,學生都說很痛苦。法老也說,中文本來就比英文難學,能熬過這五年的,真的很不簡單。

說穿了,這就跟我們臺灣的孩子去美國、澳洲、英國留學一樣,只是方向反過來——是臺灣的大學去招外國學生來念。

為什麼現在這麼多學校開國專部?

答案就是:少子化。

法老說,臺灣的學生越來越少,前段的學校一往前擠,後段的學校就會出現缺額,所以很多學校開始到海外招生,特別是中南部的科技大學。目前國專部的學生大宗是越南學生。

🎬 短影音|國專部:一加四是什麼

華語老師要把學生「當掉」嗎?老師的 KPI 是考試通過率

以前我常看法老的臉書,他會帶學生出去玩、一起吃披薩、一起做東西,感覺跟學生打成一片。我就問他,現在怎麼不一樣了?

以前沒有教材,老師要自己找主題、自己編;現在有越來越多研究所和政府投入,像師大國語中心就有自己編的一套,都是用詞彙頻率篩選、為了通過能力檢定設計的。

更大的差別是:現在的華語老師也有 KPI。研究型的大學老師要寫論文,教語言的老師,看的就是學生的考試通過率。

依照教育部規定,國專部學生在華語先修期間或期滿後,聽力和閱讀要達到華語文能力測驗的「基礎級(A2)」,才能升上科系一年級,沒過的就要退學、回國。所以法老說,第一年真正重要的不是學期成績,而是語言考試有沒有過。學校通常也會很在意,會另外安排小老師、加強班來輔導。

國專部學生最大的挑戰:白天上課、晚上打工

我本來以為,剛到一個新國家,學生應該會很想玩吧?結果法老說的是另一個現實:打工。

國專部學生可以合法打工,一個禮拜最多 20 個小時。課程規定是半天,如果下午上課,早上就去打工。經濟壓力很大,所以很多學生不是常常缺課,就是來了在睡覺。法老說老師多少能理解,但學生還是一定要考過那個檢定,「十八般武藝你全上了,學生還不一定吃你這一套。」

他說自己這兩年也一直在調整:臺大的學生只要把規則寫清楚,用不用功是自己的責任;國專部的學生大多高中剛畢業、第一次出國,老師要多付出一點愛心,有點像在照顧小朋友。

上課用中文還是英文?規定是用中文教中文

不管學生來自哪裡,在臺灣的華語課規定都是用中文上課。法老笑說,他也不會講越南話;越南學生的英文也不一定聽得懂。所以零基礎的班,就要靠圖片、肢體動作和專業的教學法。這也是華語老師的專業所在,而且不偏向任何一種語言,對所有學生都比較公平。

初級、中級、高級差在哪?一盆花就看得出來

這段是我覺得最有趣的。法老說,華語課會依照程度分成初級、中級、高級:

  • 初級:生活應對。像是「老師,我昨天拉肚子,所以沒來上課」,就算有因為、所以,還是算初級。
  • 中級:能表達自己的意見、說明原因,例如「學校宿舍男生女生住在一起,你同意嗎?」
  • 高級:要能出口成章,給你一個問題,可以講兩分鐘、講成一個段落。

我聽完就自首:我剛剛舉的三個例子,全部都是初級,哈哈。

法老用「送禮文化」來舉例,一聽就懂:

  • 初級的學生,會說「我送一盆花」;
  • 中級的學生,會說明自己的國家平常怎麼送禮、為什麼送;
  • 高級的學生,會自己講到花的寓意,甚至提醒你,如果到他們國家送禮,有哪些禁忌要注意。

同一個主題,學生會依照自己的語言能力自動發揮,老師的功能就是在旁邊引導。

🎬 短影音|送一盆花看出中文程度

學生不小心講英文怎麼辦?

法老當場示範了一段初級課的引導:「你今天怎麼來的?」「坐捷運。」「為什麼不坐公車?」「因為我住的地方離捷運很近。」「那你想開車嗎?」「我想,但我沒有……」學生可能就卡在「駕照」這個詞。駕照雖然被編在比較高的程度,但學生需要的時候,老師還是會教。

那學生講出英文呢?法老說,直接講「請說中文」可能有點攻擊性,他會說「欸,請再說一次」,也會教學生一句救命句:「○○○中文怎麼說?」

這讓我想到我自己陪小孩出國學習時,在馬來西亞上英文課。我在最初級的班,同學都是阿拉伯人,我一不小心講了中文,同學馬上說「No Chinese! No Chinese!」,結果他們自己也講起阿拉伯文,哈哈。那時候覺得老師一直在管秩序,現在聽法老講才知道,這真的就是語言老師的日常。

以前的學生比較好教嗎?禮貌跟國家比較有關

我問了一個老師常被問的問題:十年前的學生跟現在的學生,哪個比較好教?

法老說,不是現在的學生不好教,而是注意力沒有以前集中。就算是臺大的學生,也習慣了手機、平板跟快速的短影音,老師要更快把他們拉回來;以前的學生沒有這些工具,找資料、回應就比較慢。每個世代都有自己的特色。

那禮貌呢?法老覺得跟世代沒關係,跟國家比較有關。西方學生把老師當朋友,下課可能直接離開;越南學生則是一進教室就「老師好」,離開一定「老師再見」,法老沒回應,學生還會回過頭來等他說再見,超可愛。

準備外派非洲,卻在簽約前接到斷交電話

這段故事,我想了很久一定要請法老在節目上講。

大概是疫情前一兩年,法老覺得自己教了很久,有點職業倦怠,加上很早就跟出版社說好要出書,一直沒動筆,就想說「好像是時候再出國一下了」。剛好輔大有跟非洲國家合作的外派計畫,名額不多、要經過甄選,他申請通過了。

條件真的很好:薪水不低、當地花費少、上課時數少,可以存錢、體驗不同文化、順便把書寫完,還補助他半年學法語做準備。他也通知了任教的學校,臺大那邊已經另外聘好老師。

結果就在暑假準備簽約的時候,他正在臺大上課,突然接到專案助理的電話:「老師,你沒有工作了。」他還愣住,問為什麼,對方說:「我們跟那個國家斷交了。」

我印象超深刻,那時候我看到電視新聞,還拍下畫面傳到群組問他:「這是你要去的地方嗎?」完全沒有預兆,連已經在當地的老師都不知道,只能倉促打包回臺灣。

最慘的是,他行李箱都準備好了、該打的針都打了,還固定去看中醫調理身體,結果一通電話全部歸零。臺大那邊已經聘了別的老師,他在臺大就空窗了一年。

🎬 短影音|準備外派卻遇上斷交

華語老師的真實處境:疫情、證照熱與收入

法老說那一年也不算療傷,反而是一個轉折。隔年他換了學校,被邀請去做專任的行政職,當教學組長。沒想到接著就碰上新冠疫情。

疫情期間,外國學生「只能出、不能進」,開班量一路減少,很多華語老師半失業、甚至完全失業。華語老師多半在語言中心,沒有課就沒有收入,跟導遊一樣是那時候很可怕的行業。他剛好去做行政,反而有穩定收入。

華語老師證照還值得考嗎?

有一陣子很流行考華語教師證照。

法老說,那波熱潮大概從 2008 年左右開始:很多人想去中國工作、留學,學華語的人一下子變多,臺灣人也跟著覺得考個證照就是保命符。這幾年熱潮退了,報考人數減少,他覺得是回到正常、穩定的發展。

他也提醒,證照不等於保證就業。

華語老師的收入,夠生活嗎?

「華語老師一開始大家會覺得很有趣,但收到薪水就不有趣了。」法老講這句的時候我笑出來。

很多人以為在大學教就很好賺,但語言中心通常是用鐘點費計算,會比大學講師低;如果課又排得不多,收入就更有限。法老的總結很實在:靠這份收入生活,不會餓死,但也不會大賺,如果再碰上疫情這種特殊狀況,就可能沒有收入。

不過他也說,這幾年因為教育部的國專部政策,需求又多了一些,對想當華語老師的人來說,路也變多了一點。


寫在最後

這集原本以為會聊很多國外學中文的趨勢,結果聊著聊著,我發現華語老師這份工作,其實也映照出臺灣教育的很多改變:少子化讓大學到海外招生,國專部讓越南學生一邊打工一邊拚 A2,疫情讓整個行業停擺,外交變化可以讓一個人準備半年的計畫一夕歸零。

而法老就在這些變化裡,用中文教了二十六年的中文。他口中的「不會餓死,也不會大賺」,我聽起來反而是一種很踏實的熱愛。

如果你對華語老師這份工作有興趣,或是好奇外國人在臺灣怎麼學中文,這集很推薦你聽完整版,真的很有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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