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elody加減學 EP67 | 文字:Melody 陳姵君
你有沒有跟另一半吵架時脫口而出:「你不洗碗,這禮拜都不准碰我!」或是被人家講了一句很難聽的話,氣到想說「我要告你恐嚇」?
這次是歐蕙甄律師第二次來 Melody加減學。上一次她聊的是當了12年檢察官後轉任律師;這一次,她帶著六月底剛出版的新書《魔女的檢察人生》回來。她準備從檢方離職時,到檢察書類檢索系統輸入自己的名字,一則一則翻自己辦過的案子,挑出八個「一般人都可能遇到」的故事。
她說,出這本書不是要大家照著法條過日子,而是希望大家知道:法律是一個工具,需要它保護的時候,要會用。聽完她講的三個故事,我最大的感受是——原來我們平常的生活,才是法律真正開始的地方。
點擊下方播放器聆聽本集完整訪談
🎬 YouTube 完整影音
我的媽媽不是我的媽媽:十年沒見的媽媽,回來告照顧孩子的姑姑
這是書裡第一章的第一個案例,也是我聽完最久回不了神的一個。
故事的主角是一個12歲的孩子,書裡叫他小陳。但蕙甄說,這個故事要從他兩歲講起。那時候他的爸媽感情很不好,媽媽對爸爸也有家暴的狀況,某一天兩人吵得太嚴重,媽媽甚至拿刀要傷害爸爸。隔天,媽媽就離開了這個家,也離開了這個孩子。
後來爸爸身體不好,小陳就一直由姑姑照顧。十年後爸爸過世了,這個十年不聞不問的媽媽突然想到:「我好久沒照顧這個孩子了,我要把他接回來一起住。」
結果小陳看到媽媽,兩歲那天家暴的畫面好像全部跑了回來,他斷然拒絕跟媽媽走。媽媽不相信一個12歲的孩子會真的不要自己的媽媽,認定一定是姑姑在背後搞鬼,於是去告姑姑「準略誘罪」——也就是說姑姑把孩子帶離有親權的人身邊。
我聽到這裡,第一個反應是:「如果我是小陳,媽媽這樣去對付姑姑,我應該會更討厭媽媽吧?」
最讓我感動的是結局。蕙甄說,讓姑姑不被起訴最關鍵的證據,就是小陳自己的證詞。偵查中她直接跟小陳對話,小陳很清楚地說:每天陪我的是姑姑,姑姑沒有任何引誘我的行為,是我自己決定不要跟媽媽走。一個12歲的孩子,站出來保護了一直保護他的姑姑。最後姑姑獲得不起訴處分。
🎬 Shorts|我的媽媽不是我的媽媽
法律給得了親權,卻給不了親情
蕙甄把這個故事放在全書第一個,是想先讓大家建立一個認知:法律跟現實,常常會脫鉤。
媽媽生下孩子,法律理所當然給她親權。但親權不代表有親情,親情要靠一路維繫、好好互動才會存在。當法律上的親子關係,跟實際上的照顧關係已經完全不一致時,就是法律要介入處理的時候。
那要怎麼介入?她說,其實是有管道可以剝奪媽媽的親權。連帶的,等小陳長大,這位媽媽如果回頭說「我老了,你要照顧我」,雖然扶養請求是法律給她的權利,但同樣也有機制,可以讓幾十年沒盡責任的父母,被減輕或免除這份權利。
爸爸過世,孩子一定要跟媽媽走嗎?親權可以事先安排嗎?
身為三個孩子的媽媽,我忍不住問了一個很現實的問題:如果我知道自己沒辦法照顧孩子,又不放心另一半,在我離開之前,可以先做什麼準備嗎?
蕙甄的回答是:親權跟財產不一樣,不是寫一寫遺囑就能交代。比較好的做法,是爸爸在世時,就依照兒童及少年福利與權益保障法,主張另一位親權人沒有盡到照顧責任,繼續讓他行使親權可能對孩子有害,先去剝奪對方的親權。
就算爸爸來不及做,孩子本人其實也可以自己提出。我很驚訝,小陳才12歲耶?她說,訴訟的權利跟成年與否沒有關係,只要孩子知道自己做的訴訟行為是什麼意思,就可以提。所以有些爸媽覺得「我打小孩,小孩又不能告我」,那是錯的,孩子知道告爸媽傷害就是要讓大家來懲罰打他的人,他就能提告。大人們真的要小心一點。
我又追問:如果爸媽都不在呢?她說法律有順位,跟孩子同住的祖父母會優先。但順位上的人不一定最適當,大部分人也根本不會去查——就像姑姑明明不在順位上,卻主動扛起照顧責任,一扛就是十年。
貓咪換金飾:拿老婆的貓逼她還錢,算強制罪嗎?
第二個故事來自書裡的婚姻篇,名字超可愛,叫「貓咪換金飾」。
一對新婚夫妻,老婆把婚前養的純種白貓丫丫帶進新家;老公為了表達愛意,把婚前買的貴重金飾交給老婆保管,娘家缺錢時也總是二話不說幫忙。
但花無百日紅,某次大吵之後,老婆拎著行李就走了,只留下紙條:「丫丫留給你照顧。」老公心想,感情不能談,那就談財產吧,跟老婆要回金飾,結果老婆只回了一封簡訊:金飾早就賣掉、錢給娘家花光了。老公氣炸了,說:「你不把跟金飾等值的錢還我,你以後再也看不到丫丫了!」
老婆太愛丫丫,當下到處籌錢,真的把錢拿來,一手交錢一手抱貓。本來事情應該就這樣結束,但老婆事後越想越不對:「這不是擄貓勒索嗎?這不是強制罪嗎?」於是在談離婚的過程中告了老公。
強制罪的關鍵:目的跟手段之間的「可非難性」
強制罪聽起來很簡單:用強暴、脅迫的方式逼人做某件事,或逼人不能做某件事。但蕙甄丟了兩個例子考我:
- 小朋友在學校被撞到,跟對方說「你不跟我道歉,我就去跟老師講」,這算強制嗎?
- 老婆跟老公說「你今天不洗碗,這禮拜都不准碰我」,這算強制嗎?
說實話,我聽到第二個的時候真的覺得「好像有欸」,她說很多男生聽到這題也都覺得有。
但法律上的強制其實沒有那麼容易成立,要看目的跟手段之間有沒有「可非難性」,白話講就是:這樣的目的配上這樣的手段,一般人能不能接受、恰不恰當。而且最後是法官說了算,她自己就遇過檢察官起訴強制、法官卻認為不具可非難性的情況。像撞到人本來就該道歉,用「去跟老師講」這個合法的方式要求道歉,可非難性很低,就不構成強制。
🎬 Shorts|不洗碗不准碰我算強制嗎
回到貓咪換金飾,最後也是不起訴。理由很有意思:第一,丫丫是老婆自己留下來的,不是老公搶來的;第二,貓雖然可愛,在法律上就是財產,老公用財產去換的,也是本來就該還給他的、跟金飾等值的錢。財產對財產,目的又正當,可非難性很低,所以不構成強制罪。
那老婆把保管的金飾賣掉,不算侵占嗎?蕙甄說老公其實可以告,但他很厚道地沒告。而且當初到底是「保管」還是「讓她全權處理」也不好證明,除非有字據或對話紀錄。親屬間的侵占又是告訴乃論,老公不告,檢察官也不會主動辦,最後兩邊都沒事。
老闆一句話被員工告恐嚇:「你的小孩長大會知道你是怎樣的人」
第三個故事來自職場篇,篇名叫「誓死守護我的職場名聲」。
一位員工是老闆的左右手,但有一段時間不知道為什麼,經手的帳一直對不起來,每次都差那麼一點。老闆一而再、再而三地包容,終於有一天耐心用盡。員工又嘻嘻哈哈地說「不就少幾張單據,我回去再找嘛」,老闆火大地回她:「你等著,你的兒子跟女兒長大,都會知道你是怎樣的人。」
員工覺得老闆在恐嚇她、要破壞她在孩子心中的形象,就跑去告老闆恐嚇。
恐嚇罪成立要件:具體的惡害告知+對方真的害怕
蕙甄說,恐嚇罪要成立,要有具體的惡害告知,而且聽到的人要心生畏懼,真的覺得害怕。她說了一個超好笑的觀察:以前辦恐嚇案,很多男生報了警,到她面前問「你會不會害怕」,就說:「我最勇敢,我沒在怕!」——那就不構成了,不起訴書還很好寫。
我聽到這裡真的笑出來,你都去報警了,還說你不怕,那你到底在報什麼?所以她半開玩笑提醒大家:被恐嚇了,要記得跟檢察官講你很害怕。
🎬 Shorts|被恐嚇卻說我沒在怕
那老闆這句話算不算具體的惡害告知?我自己聽起來,比較像冷嘲熱諷。蕙甄也認為不算:到底要侵害她什麼?是等孩子長大特別去講?還是要提告讓她被抓去關?都太模糊了。更何況老闆提出的對話紀錄顯示,帳確實一直對不起來,就算老闆的意思是要去提告,那也是在行使合法權利,怎麼會是恐嚇?最後這個案子也不起訴。
人都會犯錯:老闆為什麼還把她留在身邊?
這個案子讓蕙甄印象最深的,其實不是法條,而是人。
老闆手上可能有員工業務侵占的資料,但他沒有全部交出來,只拿對話紀錄證明帳對不起來就停住;被告之後,還是把這位員工留在身邊。蕙甄覺得,這代表員工一定有很優秀、老闆用得到的地方。可惜員工太在意自己在孩子心中的完美形象,寧願逃避自己的錯,反而傷害了善意對待她的老闆,也失去了改善的機會。
「人都會犯錯,我們都不可能是完美的。」這句話我聽了很有感。我們常常為了維持一個完美的樣子,反而看不到真正的自己。
「我要告你」可以講嗎?拿誣告威脅別人就不行
聊完書裡的故事,我想到大家很常遇到的情境:有人對你很兇,你回一句「我要告你喔」,這樣可以嗎?
蕙甄說,可以,隨時都可以講。提告是行使合法權利,是憲法保障的訴訟權,會不會成立是另一回事。但重點是:你可以說「我要告你」,不能說「我要誣告你」。
她遇過一對男女朋友合意發生關係後隔天吵架,女方說「你不乖乖聽話,我就告你強制性交」。用誣告逼別人做事,已經不只是恐嚇,可能到強制的程度了——有權利在權利受損時告人,不代表有權利誣告。
家長群組點名孩子算公開嗎?會不會構成誹謗?
最後我問了一個媽媽們一定很有感的問題:班級群組裡,有人把我孩子的全名打出來討論他做了什麼,我在底下說「你們在公審我的孩子,我可以告你們」,這樣成立嗎?
蕙甄說,講這句話不會構成犯罪,只是表示你打算行使合法權利。至於群組算不算「公開」:臉書、IG 一定是;群組要看人數跟封閉程度,五六個人的家庭群組不算,三十幾個孩子家長都在的幼兒園群組就算公開。
家長告老師、告同學,最後誰最辛苦?
蕙甄剛分發時,就辦過一個「小霸王」的案件。有位媽媽很護孩子,孩子跟全班、跟老師都處不好,媽媽就告老師,還讓好幾位同學去跑少年法庭。
後來孩子身上剛好帶著錄音裝置,檢察官聽了當時的錄音,再加上其他同學的說法、過去的對話紀錄,事情真相就很清楚了,老師不起訴,同學們最後也都沒事。
她說,法律最後一定會還善良的一方公道,但過程中老師承受了家長質疑、輿論壓力和學校的指指點點,而且拖得很長。只要對方不是捏造事實,只是不懂法律而去告,就不算誣告,大家還是得跑完一整圈程序。
寫在最後
錄完這集,我最大的感觸是:法律不是用來把每段關係算得清清楚楚的,而是在關係出問題、現實跟法律脫鉤的時候,保護我們的工具。
小陳的故事讓我看到,法律給得了親權,卻給不了親情;貓咪換金飾讓我知道,強制罪沒有我們想的那麼容易成立;老闆那句話則提醒我,人都會犯錯,願意面對自己,比維持完美形象更重要。
如果你也對生活裡的法律有興趣,很推薦翻翻蕙甄的《魔女的檢察人生》,你會發現,那些看起來很扯的故事,其實離我們一點都不遠。
想聽完整訪談?歡迎收聽 Podcast 節目《Melody加減學》EP67
🎧 收聽本集
Apple Podcasts|Spotify|KKBOX
📌 追蹤 Melody
FB|Melody陳姵君
IG|@mom_melodylife
商案合作|melodypcplus@gmail.com




